东夷书院·百人访谈录③丨王兆军:胡崇礼先生-大美新临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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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东夷书院启动"百人采风"计划,其主旨是如实记录当代临沂人的生存状态与生活风貌,内容包括各行业的有特点的人物,既有立此存照的意义,也可助力乡村文化建设超级修真保镖。东夷书院有若干优秀写手,目前已在王兆军先生的带领下开始工作。今天发表的是该项计划的第三篇。
希望社会各界向书院推荐写作线索,主要是当代人物。东夷书院还准备为一百个村庄立传写史。有这方面素材和线索的,也可通过大美新临沂平台联系具体写作事宜,小编微信1213061221。

临沂东夷书院发起人王兆军
王兆军,临沂东夷书院发起人。1981年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文学学士。主要作品有《拂晓前的葬礼》、《原野在呼唤》,长篇小说《乡下人》三部曲:《白蜡烛》、《青桐树》、《红地毯》,随笔散文《碎玻璃》、《皱纹里的声音》、《眺望红尘》、《问故乡》等;其画作主要为焦墨山水,构图阔大意远、用笔干脆简洁,具有浓郁的人文气息。加拿大brock大学教授赤魟鱼。
我称他为先生,是因他读的书比我多,也比我年长,知道的事也多。
胡崇礼的家史并不复杂。上辈人都是忠厚的农民,就知道侍弄庄稼,日子过得不孬也不好。解放前他家有四十多亩地,农忙时雇个短工,活少的时候就他父亲一个人操持。胡崇礼是独生子,父亲让他只管好好上学读书,庄稼地里的事自然是不让他做,甚至于家里收干晒湿、打扫庭除、割草喂牛之类,也无须他伸手。这样,胡崇礼一连读了八年的私塾。第一个老师是前清秀才刘振兴童子尿煮鸡蛋,禹屋人。第二个老师石村的石晓楼。刚读了一大半《春秋》,私塾解散,他的学业便中断了。

胡崇礼先生

胡崇礼家所在的巷子
据胡崇礼说:他家只有四十八亩地,算不上肉头户,按说土改时不应当划为地主成分塞夏吧。然而,卦象有阴阳疯狂太岁,命运有偶奇,他家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地主,害得全家三十年抬不起头来!事情缘起于另外的十亩地上。他父亲在沭河东岸的圈子河那边买过十亩沙地。沙地的肥力差军阀治世,不能长庄稼百山祖冷杉,只可以栽果树,边角上土层厚一点的地方可以种点豇豆、小豆什么的。因为两村相距十多里地,管理不方便,那十亩沙地就委托给一个远房亲戚照看,到年底多少收一些租子,说是租子,其实就是以实物兑现的干果,主要是板栗和一点豇豆,偶尔也有半筐梨,没有钱,数量也没有限定。谁知道,他父亲找的那个亲戚为人不够诚朴,果木下来,他就挑着到集市上卖,卖的钱自然都用在他自家了。到年底,那人挑了个草编的笼子,交给胡家一二十斤卖不了的烂梨子,推说收成不好,梨子都被虫子螿了,板栗也被老鼠拉走了。胡家老先生满心的不高兴,可是按礼数还得给他一点报酬,还要管一顿酒饭丙肝吧。有一次,胡老先生流露出一点怨气来,说,就是一棵树上结一个果子,也能装满两筐啊!土改时,胡家本来不曾划为地主,可是不巧,那家亲戚企图侵吞那十亩果林,硬是要求土改工作队把胡家划为地主——这么一来,那十亩果林就了归他。
在新社会(我们习惯说解放后),胡家因为成分高,政治上自然是抬不起头来。好在邻里都还厚道,若不是逢到运动,平时也没什么乖舛之事。最让胡崇礼挠头的,是几个儿子安家成亲的事。孩子都长得很好,品行端正,勤劳肯干,说媒的也陆续提起,但是一说到成分是地主,人家就摇头。这么一来,就只好到远处找,或者找不大注重家庭成分的主儿。为了这件事,胡崇礼夫妇俩在精神上受了不少的煎熬。还好,几个儿子都娶上了媳妇,虽然远点,毕竟都成家过日子了。
在乡村,人们看重的还是人品,成分并不是第一位的。胡崇礼是他那一代人中最为单纯最为厚道的人,因为他整个少年时期没有参与到社会生活中去,始终是个读书人,学的是儒家修身那一套。没学上了,胡崇礼随着父亲下地干了几年活,算是得到了锻炼。不久,乡村进入了公有制时期,他就成了一个跟别人一样的农民。该下地就下地,叫喂牛就喂牛,需要到河工上出伕,卷起铺盖就走。平时,谁也记不得他是一位曾经读过八年私塾的书生。只有在遇到需要文字、需要仪式的时候,人们才想起胡崇礼是个读书人。因为有文化,刚解放那阵子他还参加过基层工作队,区里动员他脱产,正式填过干部登记表。可是,他的干爹反对他出去当干部,因为他是独子,最好不要开父母,最后他没有到县上报到,因此还受到区里领导的批评。
那时读书人少,村人遇到喜丧往来、丈量土地、兄弟分家、迁坟、续谱等事,都还需要付诸文字的形式,这时就得请胡崇礼去书写有关的契约、请柬、祝词什么的。村上若逢到求雨、路祭、填表、书写告示之类,也要请他办理。这么一来,他就成为家家都用得着的先生了,自然就会得到尊敬。他是读过书的人,有些地方跟普通农民不大一样。比如说神虎飞鹰,他到哪里都会带着一条干净的毛巾神医修龙,从前是小土布的,后来是机器织的所谓牛草包毛巾。别人都是随手擤鼻涕,他不同。他总要躲开场面,到房门外边擤鼻涕,然后用毛巾擦了,才会回到原地落座。大概是因为学过《朱子治家格言》的缘故,他总是黎明即起打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去他家,院子里总是很干净,即使刚下了雨雪,道路也是铺了沙子或干土的。
在老家,我没事时就去拜访他。他说话有个好处,总是讲究出处,靠谱,不像有的人喜欢云山雾罩的胡扯。其次,他经历的事多,见识广,很多别人说不清的旧事他都能表述得很完整。我写的《黑墩屯》一书中有瘸造的故事,只有胡崇礼能把瘸造如何从一个顽皮的孩子怎样变成土匪并且杀了我村七个人的故事讲得完整而清晰。他就像二十世纪乡村的一部史书,内容丰富,而且多为信史。

乡村的分家单一一此类文书大都由上过私塾的人写的。
胡崇礼也是个有趣的人,而且懂书法。有一次,他看了我写的几幅字,说气质不错,风神健朗,但有些笔画还是不够圆润。我心悦诚服。他给我讲过一个小故事,说的是当年临沂县的县官某日在街上巡视,看见许多美女,遗憾自己身份高贵不能移来美人一处眠,当即得了一句上联:树多红花欲得一枝难到手。我问下联,他说没有下联,叫我把下联给对上。我想了想,给出下联:酒少青梅聊饮三杯宜知足。他点了点头,又问,横批呢。我说,还是用孔夫子的典故吧:好德好色。他说好。但他认为横批用“各行其道”,四个字也行。他叫我写下来,我就在宣纸上写了,装在一个小框子里,送给他。他很高兴,把那幅字挂在墙上,据说黑墩的某人要出一千块钱买走,他怎么都不卖。这也算是村野间的一桩佳话吧。
我去几次他家,他必得有回访,以完成礼节。我说你年纪大,不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他说洪震南,礼数上有了缺陷,心里过不去呢。有一次,我问崇礼,当年村里的约地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所谓约地,是乡约和地保的合称。前清时期,各地都有乡约,乡约就是乡里的勤务员,负责先上发下来的公事传送,有时也催粮催款,但主要的是诉讼文书的送达以及河东出伕等事务。地保是村里的,为村长跑腿,负责乡约交代的各种公事范书恺。后来,朝廷没有钱了,就撤销了乡约,他们的某些公务就直接放到地保那里,地保也就改称约地,张兆艺就是乡约加地保的意思。咱村有过几个约地,其中一个叫刘难缠。难缠是他的诨名,大名叫刘都荣。这个人喜欢驳论,不管你说什么事持什么观点,他都反对,老是说反话,因此得了个诨名叫“难缠”。约地虽然不算个官,但在村里也有影响力,老百姓还是怕他上门催粮催款。有一次,刘都荣生病发高烧,恍惚中说了一句梦话:“啊女佩恩,可见钱是好东西啊!你看王家那头小毛炉驴跑起来跟刮风似的!”就是这么一句梦中呓语,不仅没有任何逻辑,甚至可以说是无足轻重,姑妄听之就是了。可是,刘约地的这话传到王家的耳朵里,姓王的竟然吓出一场病来,不久死了——王家老汉以为约地惦记上他家那头小毛驴了。
丰富的生活经验让胡崇礼显得睿智而稳重。他对我讲过,人是有命运的,任何时候都不能跟命运较劲呼小静。当年有个叫周大的人在他家当短工。那人上无片瓦下午立锥之地,冬闲时没活干,周大也还是住在胡家,哈工大研究生院胡家管他食宿。这种差事,当年叫“看寒”——守护寒天的意思。听说后街的王兆奇从大店那边得到两部奇书晨悠组合,会算命,还会拘拿小鬼小神艾米加油,胡崇礼就去找他算命。胡崇礼给出周大的生辰八字,王兆奇掐着指头算了一阵子,说“此人有后”。胡崇礼就笑了,说周大都快四十了,连个屋山头都没有,娶不起媳妇,上哪里有后呢!王兆奇又算了一遍,还搬出那两本书,仔细查了,坚信自己没算错,说周大不仅有家,还有两到三个孩子,其中两个是儿子。当时这话就撂下了。后来,第一次土改,共产党推行减租减息政策,要求胡家把周大的工资由每年250斤高粱升高到500斤。这种成倍的增长对于小肉头户来说,负担太重,胡家为难。周大本人也表示不愿提高那么多,因为这边土地不好,收成十分有限。无奈当时的政策就是那样,周大在胡家又干了一年后,就走了。周大先是到了周家的祖籍地九转混沌诀,在那边打零工。后来,有位寡妇招赘他为上门女婿,周大就有了家。那女子有个女儿,后来跟周大又生了两个儿子。土改后,周大带着老婆孩子来拜访早先的东家,胡崇礼大吃一惊,对周大说:“你的命王兆奇早就算着了。”
每次拜访,都能听到一些久远的、生动的故事,我很感激他。从崇礼家回到我家,要穿过整个村子,有时不安全。冬夜里,街巷空寂,寒风刺骨,风寒腿妨碍了我的行走,膝盖处如同脱了节,走路一瘸一拐的,有时我必须在路边歇息片刻。没有路灯,路面看不清楚,怕掉进路沟里,所以不能走快了,踽踽而行,达撒达撒的,像只受了伤的熊。有一次,也是夜里我走在路上,被一辆摩托车给撞飞了,差点死掉。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到胡家去聊天。每次回到自己家,不管房里多么冷或多么热,我总要把当天听到的故事记下来。有时我为自己的敬业精神沾沾自喜,但更多的是对胡崇礼的感激。

作者为胡崇礼先生写的手札
胡家的儿女都受了儒家传统的教育,非常孝顺,胡崇礼夫妇非常满足。有一次,胡家老太太对我说:现在她最惦记的就是大孙子安家的事,可是孙子老说晚不了晚不了,估计是在外边搞了个对象。女儿常来看望他们,每次都带很多东西,吃不完。前些日子头疼,儿子带她去了大医院,上下楼时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老母亲摔倒了。挂号以后就在那里等候,儿子叫她躺在连椅上,看病连歇息的椅子都给准备好了,丁点儿没累着。透视花了好几百,没用到自己的钱甜瓜皮,孩子说公家报销一半,现在的政策真好啊!我问她得的什么病,她说是小脑萎缩。对于八十多岁的人来说,也不算多么意外。她说她不怕死,就是担心自己走了老头(指的是胡崇礼)受罪。谁料到,去年,胡崇礼得了中风,几个月后就走了。上世纪的乡村活字典,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我的这点文字,也算是对他的纪念吧。呜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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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丨人民日报
编辑丨小美新